張愛玲說:『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,爬滿了蝨子。』

十多歲參加徵文比賽寫下的神來之筆,想不到一語成籤。爬在她身上的蝨子──假學術之名的,假藝術之名的,不計其數。 最新加入的一隻,名叫Ang Lee。

9月8日是紀念她逝世12年的日子,報章上看到的卻是『色,戒』在威尼斯的風光……想起她12年前在異國小公寓裡寂靜無聲的離開了,不知這算不算張所指的『參差的對照』?

未經開審就結案陳詞,似乎有欠公允,可是直到現在為止看到的報導,都使我不能釋懷。先是SM一樣的色慾鏡頭的渲染,焦點集中在男女角的『露多少』及『如何露』身上; 本來,一套認真製作的電影用此來作賣點已是一種淪落,而且還是『無中生有』的強加於原著身上(注:原著小說並沒有任何涉及『色慾』的描寫),利用張的文名企圖沾上藝術的邊,簡直是對原作者的侮辱,希望張不會氣得回魂找有關人等算帳。畢竟,原著小說是她不惜花了好幾十年,發表後又再改寫數十次而成的作品。她還曾經為了一篇針對此小說的微不足道的批評而不惜揮筆反駁,可見她對此篇作品之重視程度。(見張之《羊毛出在羊身上─談『色,戒』)

當然,電影有創作自由,就算是改編也應容許一定程度上的再詮釋和創造,可是把一個女間諜和暗殺對象的愛恨關係作無限量延伸,愛怎麼寫就怎麼寫,那只不過是『借題發揮』,怎也不能算是『改編』吧,與其這樣,倒不如重新另寫一個故事,天馬行空也好,請不要爬在張的身上吸她的血。

本來,換了另一位不那麼有名的作家,愛怎麼改編也沒有多少人會留意。遺憾的是,張的文名太盛,而很多人根本從未看過張之作品,遑論不那麼受注目的『色,戒』短篇小說。他們或許是因為李大導之名,或許是衝著某影帝或其他原因而看此片。當他們看過此片之後,恐怕會誤會了張是專寫色慾的作家。沒錯,張擅寫男女情慾,可是描寫的是心理,意在文字外,絕不會像電影那樣露骨。

再來是另一篇使我更加無語的訪問。某報導中李安談及他眼中的張,他認為是『藉著寫這篇小說來發洩她的恨』,所謂的『恨』,是指對某胡花心漢之『恨』,王佳芝其實就是張,易先生是胡的化身(瀑布汗…完全無語…) ,這樣的去解讀一個女作家,無異於否定了她文學創作的功力。為何創作一定要有目的?正如張自己澄清,『不少人硬是分不清作者和他作品中人物的關係……偏偏沒有人拿它當小說讀。』(自序,《續集》)

再者,相信此小說創作的時候(1950年前後),胡對張來說已是過去式,連恨都沒有,只有胡某厚面皮的主動寫信給張,張不但回了信,還厚道的寄給他要的書,那又何來的『恨』?

忘記了是在哪裡看到的,很多華人導演的生平志願都是拍一套改編張愛玲的電影。當然,張的文字有其本身的魅力,但拍出來就不那麼容易了,弄得太白就會像許鞍華的『傾城之戀』那樣的貽笑大方 (到現在我還記得,當時在電影院重看此片時,觀眾一聽到周潤發說話就大笑起來….)。拍得太自由又會失掉張之味道。想來,張之改編電影中,最愛的還是「紅玫瑰白玫瑰」,因為林奕華對張的文字必恭必敬,某些場景甚至不拍攝出來,直接把張的文字打在螢光幕上,但也不流於太過忠於原著而過份生硬。雖然說不上是一部十分出色的電影,但是感覺得到張的味道。

最後說一下此片之英文名字:『Lust, caution』,『色』對應著有道德批判意味的Lust無可厚非,反正Sex在中國人社會是不能說的秘密,可是那個caution,如正牌張迷─邁克所說,真是『對錯親家』,說得太白,反而沒有了 『戒』那種豐富的意涵,而且份量比 lust 還要重,沒有了『色,戒』那種單音節的平衡與乾脆利落。當然這是我雞蛋裡挑的骨頭,本著到異域和番的目的,對老外當然是說得越白越好,不過我更喜愛邁克的隨手粵語音譯──Sick, Guy,哈哈…

ps. 『色,戒』 原著小說全文